腰牌磕落在石案,裂纹缝隙间潜藏的军符纹路微微泛起暖意,没有大放光华,可案上堆放的各样物件,竟隐隐向着腰牌的方向微微聚拢。
玫九率先动手。她翻开名账,翻到“立约”那一页。
名栏之中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:立约所。
息栏之下,生口、矿脉、地脉、史书,几经涂改,一笔一划,记录得明明白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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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独还栏空空荡荡。
望着那一片空白,她伸出指甲,轻轻刮过纸面。
账房之人最见不得空栏。
空栏只有一重含义——有人欠下因果,尚未归还。
风随继而摆开白羽古谱的摹本。
九圈环沿,沿口向内收拢,谱上镌刻四字:承薪之釜。
这份摹件是连夜赶制而出,沿用白羽商道传承数万年的摹拓古法,复刻出来的图谱,连原谱之上虫蛀留下的孔洞都分毫不差。
风随摆放摹件时,指腹久久停留在“承薪”二字之上。
白羽部族世代辨认这四个字数万年,直到今日方才恍然,他们代代供奉研读的,原来是一口锅。
黑屠取出石头人辨识出的形制图样:锅,倒扣深埋于大地之下的釜锅。
最后轮到大影。
它在皑皑雪地上缓缓铺展自身,化作一幅宏大图景:九圈层层嵌套的环沿,正中一道竖直裂口,裂口之内藏着一点漆黑。
紧接着,它在那点黑的侧边,又落下一枚极其微小的黑点。
影子作画没有笔墨,纯粹以无边黑暗一点点堆叠而成。
绘制到这枚小点之时,大影骤然停顿,足足屏息三息,才终于将那一点落下。
仿佛落下这一笔的瞬间,它便要再度承受一遍切肤之痛。
纸人转述影子的话语,嗓音干涩:“主子,大影说——这就是它。那日它探进沿口一寸,被对方顺带点下一个印记。这个小点,便是那样留下的。”
陈浩云凝望着雪地上那枚渺小黑点,久久沉默。
“问题,恰恰就出在这‘顺带’二字之上。”他缓缓开口。
“大影可有属于自己的名字?”
四下无人应答。
大影本就是影子,是影域之中最为庞大的一团暗影。
它从来没有真正的名讳,世人口中的“大影”,仅仅只是一个称呼。
称呼不等于名字,就如同随口一声“喂”,算不上称谓。
这几日丝祸肆虐,那诡异的丝线只纠缠拥有真名之物,没有名字的存在,便无法被缠上。
这是北府拿无数性命换来的残酷真相。
为探明这条规律,付出过鲜活的人命。
东三坡那一夜,三道丝线从天坠落,被卷走性命的人,如今都长眠在灰墙之下。
众人不愿反复提起,却刻骨铭心记在心底。
记忆越是沉重,这条用鲜血换来的道理,便越是牢不可破。
可大影,却被那道印记点中了。
“无名之物,本不该被点记。”玫九语速缓慢,神色凝重,“这是丝线教给我们的道理。”
“可大影却是被‘顺带’点到,也就是说,击中它的那一下,并非依照真名定位。”
“是依照册页。”风随接话,把空木箱推到石案中央,“账房翻阅总目卷宗,翻到末页,手指滑动,指尖难免擦过前一页纸边。”
“大影便是被这擦过的一指殃及。它不是被点名,而是翻卷册页之时,被顺带带上一笔。”
“翻篇?”黑屠抬眼,满脸不解。
“没错,翻篇。”玫九的面色一点点褪尽血色,“那本用来点名的厚重册卷,并非提前写定完整,而是一页一页不断翻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