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离离去之后,北府笼罩在一片反常的死寂之中。
东天那道裂开的缝隙向内收窄一分,昨夜闹腾半宿的异响,待到天光将亮时反倒渐渐沉落下去,低得如同一股郁结在喉间的气息,上不得,下不去。
湖心那根灰色巨柱依旧巍然矗立,锅沿九圈环层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环套着一环,沿口那道竖直的漆黑裂口,静静绽开一线微光。
沉星湖常年不散的雾气,自昨夜起尽数退散,消弭得干干净净,露出湖底青黑沉沉的水面。
湖水纹丝不动,平整得好似一块历经千万年打磨的顽石,连半分人影都映照不出。
琉璃外壳之上,凝起一层崭新的薄霜。
巡夜兵士踏在上面,咯吱咯吱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,远远荡开,撞在灰墙之上折返回来,连回荡的声响都带着几分喑哑。
越是这般万籁俱寂,越没有人敢安然入眠。
回营的老兵们怀抱着兵器,倚靠在垛口之下,无人言语,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望向东方天际。
啸月部的大巫紧紧攥住手中骨哨,整整一夜不曾松开,骨哨被掌心浸出的汗水濡湿,表面滑腻。
烬营灰墙脚下,新翻的灰土尚且来不及推平,寒风卷过,尘土打着旋,贴着地面流转。
石案之前,该到的人尽数齐聚于此。
玫九怀抱着名账簿册,风随抱着一只空空如也的木箱,箱子已然空荡,他却始终没有松手。
黑屠蹲踞在案边,岩石铸成的手掌,反复摩挲着锅沿的拓印图样。
九影贴伏在墙根,庞大的大影自影域之中漫出一截,静静铺展在陈浩云的脚边。
头狼率领白哨驻守在外围,纸人立在灯火之下,随时准备转述影子传递来的讯息。
案头只点燃两盏火髓灯。
北府如今万事务求节俭,唯独这两盏灯火分毫未省——今夜要摊开核对的诸般物证,必须看得一清二楚。
玉偶营那尊断去一臂的玉偶,静立在石案外侧的幽暗角落,断裂的断口正对东方。
它不踏入圈内,也不转身离去,就这般伫立原地,如同一尊沉默门神。
巡哨士兵途经它身侧,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。
魏瘸子赶回来时,天色将近破晓。
一头六足兽被长途奔袭耗尽气力,几近废损。
他拄着木杖踏入北府,裤管上结满寒霜。
进门先是怒骂驮兽,继而苛责路途艰险,一番发泄完毕,才终于说起正事。
这头六足兽本是他自缇骑之中挑选出的精锐领头异兽,不眠不休奔跑三日三夜,踏入府门之时四肢不住打颤,轰然趴倒在地,再也没能起身。
魏瘸子回头望了它一眼,骂声悄然压低,吩咐下人将异兽抬走,喂上温热吃食。
祁玉堂并未前来。
老账房守在烬库之中,半步不敢离开。
早在“立约所”这个名号尚未现世之时,他便重新封存内库,将外库抄录的卷宗分作三处藏匿,自己直接睡在了档案架旁。
魏瘸子捎来了他的口信:卷宗不怕旁人翻阅,怕的是世间无人肯认;如今名号已然浮出水面,便更要有人来承接这桩旧账。
老账房入眠之时,怀中都紧紧抱着那只黄铜匣子。
档案架边铺着一张羊皮,羊皮表面落了薄薄一层灰,灰面上布满来回踩踏的脚印,是他一夜之间反复起身踱步七八回留下的痕迹。
魏瘸子说,他抵达的时候,老者正握着鸡毛掸子,拂拭一档封存数万年的古老册页,掸一下,便抬眼凝视三回,仿佛拂去的不是尘埃,而是悠悠流转的岁月。
除此之外,魏瘸子还带回三样至关重要的证物。
第一件,是烬库“令”字匣上被磨平栏位的三角拓片。
第二件,那一圈咬合闭环的约结印摹件,终于补全完整,痕迹与白锋影贝之中那一缕漆黑纹路,来源全然一致。
第三件,末卷档案目录,缺失页面的后方,祁玉堂模仿老执事的笔法,补写一行小字:页已归,名归,账始。
三样物件尽数用油纸层层包裹,足足缠了三层。
魏瘸子解开包裹的时候,动作轻缓至极,一双惯于杀伐的手,拆油纸时竟细巧得如同绣花。
“我在累累坟冢之间走了一遭。”魏瘸子将三样物证重重搁在石案之上。
“回来才算真正信服主上所言——切莫轻易替死人妄下论断。所谓真相,等该集齐的页卷全部凑齐,它自会浮现出来,谁都拦不住。”
“东西既已集齐。”陈浩云将腰间腰牌放置案面,“便把这几日搜罗到的所有线索,全部摊开,一并对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