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翻到大影探入的那一寸之际,顺势落下一笔。这,便是全书的第一笔。”
说到此处,她骤然缄默。
石案之前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她身上。
这番推论,这几日盘旋在每个人心底,却无人敢完整道出。
火堆旁添柴的兵士停下手中动作。
外围警戒的头狼,耳朵骤然高高竖起。就连贴在墙根的九影,周身影子也骤然绷紧一分。
“数了几万年的……”玫九一字一顿,字字重若千钧,“从来都不是锅里面的东西在清点薪柴。”
“是天外的存在,拿这口釜锅当作册簿,在清点我们世间众生。”
这番论断太过惊世骇俗,满座之人一时之间竟无人接话。
玫九却将一桩桩证据依次陈列,如同账房最终核对总账,一日不对完,便谁也不能就此脱身。
头一份证据,便是魏瘸子带回的拓片。
磨蚀刻印与铲改文字,出自同一批人手。
为何要磨去字迹,为何要铲改记录?只因一旦定下“锅是锁”的定论,岁岁进贡便不再是供养敌寇,而是延续封印。
既然有封印,便必然存在契约,有契约,便会诞生立约所。
将“锁”铲改成“敌”,把“续封”篡改为“喂敌”,立约所才得以躲在万般无奈的表象之下,攫取数万年的利益。
魏瘸子蹲坐在一旁静静听着,听见“同一批”三个字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。
他在乱坟堆比对三日,求证的正是这三角拓印——磨蚀的纹路,铲削的刀口,甚至下手之时先左后右的习惯,全部出自同一师门。
第二份证物,影贝之中那一缕黑丝。
玫九用火髓灯隔着三尺距离烘烤,那缕黑丝并不趋向灯火,反倒径直朝着锅沿拓片的竖直裂口攀爬过去,抵达沿口,便紧贴那道漆黑缝隙静止不动。
小主,
同属一册的事物,天生认得归途。
烘烤之时,满案之人全都屏住呼吸。
那一缕黑丝爬行速度不快,却一步不曾走错。拓片九曲十八弯的纹路,它仿佛闭着眼,也能精准寻到沿口。
风随目睹全程,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:白羽部族世代视作珍宝珍藏数百年的影贝,原来不过是对方卷宗之中的一页残页。
第三份,是白羽留存的古老账本。
风随自箱底抽出几张泛黄的脚价单据,单据登记的明明是活人,行文用词却全然对待货物一般:起、押、交、销。
最刺目的便是末尾的“销”字。
生灵抵达沉星湖畔,不称之为死亡,而是销号。
销号并非彻底消亡,而是过户。从白羽的商册之上划去名目,过户到另一本卷宗之中。
“过户去往何处?”黑屠沉声发问。
“锅底那本册子。”风随声音平静,这位常年行走南泽、惯于笑脸待人的白羽商人,手中老旧单据微微震颤。
并非他双手发抖,而是纸张年代太过久远,稍稍一动,便发出簌簌声响,听来如同呜咽哭泣。
黑屠不再高声叱骂。
他重新蹲坐回去,岩石铸就的手掌重重按在锅沿拓片之上,良久,闷声开口:“石头聆听地脉,已有数万年。湖床累累白骨往下,听不见半点底实之声。”
“我从前只当是淤泥堆积太厚。如今才幡然醒悟,淤泥再厚,底下也该有坚实大地。听不到实底,便代表底下本就是空的。”
“空,便是一道口子。”陈浩云淡淡开口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湖心那根擎天灰柱,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并非狂风所致。北府近日,风绕丝行,丝绕碑行,万物皆循着自身轨迹运转。
灰柱这一阵摇晃,好似暗处有人听见自己的谋划被戳破,伸出手指,轻轻弹了弹柱身。
柱顶的灰光向外荡开一圈涟漪,一直蔓延至湖岸。
琉璃外壳之上的寒霜,齐齐裂开细密纹路。
值守湖岸的兵士将异象尽收眼底,回营之后记入哨录,只写下简短四字:柱应人声。